保单会不会被强制执行:关于人身保险产品财产性权益

福建瀛坤律师事务所 谈文欣
2019-12-30 07:47

谈文欣 福建瀛坤律师事务所

近年来,法院通过查控系统查询、冻结被执行人的银行存款越来越便捷、有效,不少债务人转而购买具有理财性质的人身保险产品,意图实现投保人债务爆发时保单不被强制执行的目的。这一举动背后的原因,在于现行法律对于保单是否可以被强制执行尚无明确规定。特别是一般人出于感性认识,倾向于人身保险产品具有较强人身属性,不应成为强制执行的对象;加之部分保险销售人员在产品推介过程中盲目夸大保险的“避债”功能,使得“保单不会被强制执行”成为保险销售中的一个重大误区。但是,如果就此笼统认为“保单不会被强制执行”或“凡是保单涉及的财产都会被执行”,则又陷入了新的误区。

一、司法实践中被强制执行的可能性

根据目前在“中国裁判文书网”能够查询获取的公开案例及部分省份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相关文件,笔者认为,被执行人名下的人身保险产品现金价值被强制执行的可能性较大保险费在某些情况下也存在被强制执行的可能性

首先,如果是违法所得用于投保的,应当执行。若公检法机关经过侦查、审判程序确定,投保人用于投保的资金系赃款或违法所得,则投保人名下保单应当被强制执行。

部分地区高级人民法院已经发布通知文件(地方法院规范性意见)中,也均是明确了可以执行的观点。比如江苏、广东及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所发布的相关文件中,均认为法院可以强制执行被执行人所有的人身保险产品财产性权益(具体规则及各地区的差别详见下文)。从裁判文书看,部分地区法院亦已采取持肯定观点的执行实践,比如北京、福建、河南、吉林、河北、山东省一些法院,都曾作出过支持执行被执行人人寿保险财产权益的裁判文书。与此同时,其他尚未公开此类案件裁判文书的地区,法院的态度尚不明朗。

正是由于现行法律法规的态度并不明晰,所以当申请执行人申请法院强制执行被执行人名下保单时,法院可能同意该申请并要求保险机构扣划被执行人名下保险财产;也可能拒绝申请,或未向保险机构实际要求扣划保险财产。当然,如果法院并未实际要求保险机构扣划保险财产,则保险机构或被执行人也就不会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我们也将无从了解当地法院对这一问题的实际处理态度。

因此笔者推测,对于未有相关公开案例或规定的省份,当地或许尚无申请执行人要求法院执行保险财产,也可能是法院对于强制执行保单相关的财产权益持消极态度。总体而言,如果意图通过购置保险产品进行个人“债务风险隔离”,并且认为保单资产不会被强制执行,显然是不会实现规避执行的目的。至于在保险领域,从业务领域和险种类型来说,有没有适当的保险产品、合理的投保方案不属于可被强制执行的范围,则是另外一个问题。

二、关于保险财产执行的法律规定及实务意见

先来梳理一下相关的法律规定:

根据《民事诉讼法》第242条规定:被执行人未按执行通知履行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人民法院有权向有关单位查询、扣押、冻结、划拨、变价被执行人的存款、债券、股票、基金份额等财产情况。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2条规定: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被执行人占有的动产、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特定动产及其他财产权。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32条规定:被执行人应当书面报告下列财产情况:“……(四)债权、股权、投资权益、基金、知识产权等财产性权利;”

上述条文中,并没有直接规定可供执行的财产包括保险财产,但是以“列举 + 兜底”的方式将“财产权”及“财产性权利”列入了可供执行财产的范围。因此,各地法院在司法实践中,或通过高级法院发布具体明确的通知规则,对执行案件时如何“看待”被执行人拥有的保险财产进行规范;或由法官在个案的裁判文书中,进行充分论述,分析被执行人名下保单是否属于上述规定中所指的“财产性权利”。

这里,我们再来详细看看部分法院规范性文件对于这个问题所持的态度。

第一,浙江高院在2015年3月发布的《关于加强和规范对被执行人拥有的人身保险产品财产利益执行的通知》中,明确人身保险产品财产利益属于可执行的保险财产。

该通知第1条规定:“投保人购买传统型、分红型、投资连接型、万能型人身保险产品、依保单约定可获得的生存保险金、或以现金方式支付的保单红利、或退保后保单的现金价值,均属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受益人的财产权。当投保人、被保险人或受益人作为被执行人时,该财产权属于责任财产,人民法院可以执行。”

该通知第6条规定:“保单尚在犹豫期内的,保险产品退保后,人民法院可执行被执行人缴纳的保险费。超过犹豫期未发生保险事故的,只能执行保单的现金价值,负有协助义务的保险机构应当根据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和保单的约定计算确定保单的现金价值,提供给执行法院。”

因此,浙江高院认为可被执行的保险产品可以概括为“具有理财性质的人身保险产品”,且只要当投保人、被保险人或受益人之一作为被执行人时,法院就可以执行传统型、分红型、投资连接型、万能型人身保险产品、依保单约定可获得的生存保险金、或以现金方式支付的保单红利、或退保后保单的现金价值;保单尚在犹豫期的,退保后法院可以执行保险费。

关于强制执行措施对保险财产所涉保险合同的影响,亦就此明确了强制解除权。浙江高院《通知》的第5条规定,“人民法院要求保险机构协助扣划保险产品退保后可得财产利益时,一般应提供投保人签署的退保申请书,但被执行人下落不明,或者拒绝签署退保申请书的,执行法院可以向保险机构发出执行裁定书、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协助扣划保险产品退保后可得财产利益,保险机构负有协助义务。”

需要注意的是,根据《保险法》第15条的规定,保险合同成立后,只有投保人具有保险合同的任意解除权,即投保人可以通过签署退保申请书要求保险公司解除合同、退还保险产品剩余财产利益。但浙江高院的《通知》认为,在被执行人下落不明,或者拒绝签署退保申请书的,执行法院可以向保险机构发出执行裁定书、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协助扣划保险产品退保后可得财产利益,保险机构负有协助义务,实际上给予了执行法院强制解除权。

第二,江苏高院在2018年7月发布的《关于加强和规范被执行人所有的人身保险产品财产性权益执行的通知》中,也认为人身保险产品财产性权益可以强制执行。

江苏高院的通知认为,保险合同存续期间,归属于被执行人的人身保险产品财产性权益可以被执行。人身保险产品财产性权益包括依保险合同约定可领取的生存保险金、现金红利、退保可获得的现金价值(账户价值、未到期保费),依保险合同可确认但尚未完成支付的保险金,及其他权属明确的财产性权益。

相比于浙江高院,江苏高院规定的财产性权益涵盖范围更广泛;但也规定了保险费的执行:被执行人为投保人,且保险合同尚在犹豫期内的,可执行退保后退还给投保人的保险费。江苏高院并没有要求“人身保险产品”具有“理财性质”。因此,江苏省可强制执行的保险产品范围比浙江省更广,是否具有理财性质,不影响人身保险产品现金价值的执行

江苏高院同浙江高院一样,也认可了法院在投保人作为被执行人而又不自愿解除保险合同情况下的强制解除权。但是,江苏高院规定了一个保单免予执行的条件,即被保险人或受益人自愿向法院承担投保人债务的,可以不对该保单进行强制执行。

笔者认为,这一条款更为符合最高法院《保险法司法解释(三)》第17条的规定,即“投保人解除保险合同,当事人以其解除合同未经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同意为由主张解除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已向投保人支付相当于保险单现金价值的款项并通知保险人的除外。”

第三,广东高院在2016年3月发布的《关于执行案件法律适用疑难问题的解答意见》中,回答了十二个关于执行案件的疑难问题,其中问题十一为“被执行人的人身保险产品具有现金价值,法院能否强制执行?”广东高院解答认为,如果人身保险有指定受益人且受益人不是被执行人,则根据《保险法》的规定,保险金不作为被执行人的财产,人民法院不能执行。

同时,广东解答意见同江苏省一样,也并没有明确“具有现金价值的人身保险产品”具有“理财性质”。因此,江苏省和广东省可强制执行的保险产品范围比浙江省更广,是否具有理财性质,不影响人身保险产品现金价值的执行。

不同的是,广东高院意见持法院没有强制解除权的观点。解答认为,虽然人身保险产品的现金价值是被执行人的,但关系人的生命价值,如果被执行人同意退保,法院可以执行保单的现金价值,如果不同意退保,法院不能强制被执行人退保。

三、其他法院对强制执行保单资产的执行实践

1 . 山东高院的执行案例和观点

——法院依法予以查封保单现金价值不违反法律规定。人寿保单的现金价值是由投保人缴纳的保险费、分红收益扣除保险人相关费用后构成的,与投保人缴纳的保险费是不同的概念。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在保险事故发生前,投保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并要求保险人支付保单的现金价值。保单的现金价值属于投保人的投资性权益,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五条规定的不得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范围。[1]

——保险单的现金价值依法可以作为强制执行的标的。一方面,保险虽然是以人的生命和身体为保险标的,但保险单本身具有储蓄性和有价性,其储蓄性和有价性体现在投保人可以通过解除保险合同提取保险单的现金价值。这种保险单的现金价值系基于投保人缴纳的保险费所形成,是投保人依法享有的财产权益,并构成投保人的责任财产。同时,该财产权益在法律性质上并不具有人身依附性和专属性,也不是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必需的生活物品和生活费用,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5条规定的不得执行的财产。

另一方面,保险单的现金价值不同于保险费,也不同于保险金。人寿保单的现金价值是由投保人缴纳的保险费、分红收益扣除保险人相关费用后构成的,与投保人缴纳的保险费是不同的概念。对保险单现金价值的执行并不否认保险人对保险费享有所有权的主张。保险金是指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可以请求保险人支付的金额,该保险金是专属于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的,人民法院不得作为投保人的责任财产而予以执行。

——法院强制执行行为在性质上看,是代替被执行人对其所享有的财产进行强制处置,从而偿还被执行人所欠的债务。根据《保险法》第15、47条的规定,在保险期内,投保人可通过单方自行解除保险合同而提取保险单的现金价值。由此可见,保险单的现金价值作为投保人所享有的财产权益,不仅在数额上具有确定性,而且投保人可随时无条件予以提取。基于此,在作为投保人的被执行人不能偿还债务,又不自行解除保险合同提取保险单的现金价值以偿还债务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在执行程序中有权强制代替被执行人对该保险单的现金价值予以扣划、提取。

——被执行保险合同有质押借款或贷款的,保险公司无权从被执行财产性权益中扣除借款或贷款的本息优先受偿。被执行人与在人寿保险公司之间是否有借款,借款数额是多少,是否应支付利息,利息多少,涉及到被执行人和人寿保险公司之间的实体借贷法律关系,不属于执行异议程序审查的范围。[2]在这一问题上,江苏省高院的规定更为合理,充分考虑并支持保险公司保单质押贷款的优先受偿权。

2 . 泉州市中院裁判案例

——法院有权依法查封保单现金价值。保险合同具有储蓄性和有价性,保险合同的保险单现金价值是从投保人缴纳的保险费所有权转化而来。投保人作为保险合同的订立主体和缴费主体,是保险合同的当事人,享有法定的解除保险合同及对保险合同的保险单现金价值的请求、抵押、转让等处分权能,若投保人提出要求,保险公司就必须向投保人支付该现金价值。故在投保有效期内、保险事故未发生时,投保人享有保险合同的保险单现金价值的所有权,该现金价值是属于投保人的合法财产权益。对于被执行人名下的财产权,只要不属于法定不得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人民法院均有权查封、扣押、冻结。

——法院有权强制执行保单的现金价值。《保险法》第15条限制的是保险人的合同解除权,并非限制有权机关对投保人的强制执行权,人民法院在执行中强制执行被执行人(投保人)保险合同的保险单现金价值的行为,与本条规定并无冲突。(泉州市中院(2016)闽05执复14号《执行裁定书》)

再来了解一下其他地区的裁判情况。北京、河北、吉林、河南等地的基层人民法院或中级人民法院,都有支持强制执行保单现金价值的裁判案例。其他地区的裁判案例不在本文一一赘述。

四、小结

从上述案例与规定可以看出,法院强制用被申请人保单现金价值清偿债务的前提是解除保险合同。虽然上述地区法院支持强制执行现金价值,但是我国法律尚未明确给予法院强制解除保险合同的权利,因此,这又成为其他地区法院未强制执行保单现金价值及其他财产权益的重要原因。

[1]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鲁执复字第108号案件执行裁定书。

[2]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鲁执复291号案件执行裁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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